与文学虚度时光

作者:梁 彬  时间:2019/12/22 21:54:14  来源:网络转载  人气:
  在信息爆炸的今天,我们习惯根据需要学习,却忘记了文字的“滋补”作用。在工作的空隙,我喜欢阅读文学类书籍,书籍滋养了我的心,同时我也用文学滋润着我的学生。在阅读过程中,有些书震撼了我的心灵,有些书激发了我对生命的思索,这些书籍促使我拿起手中的笔,写下发自内心的感悟。
  《走向人生深处》
  读这本书的时候,我的阅读正好进入瓶颈期,当时已很久没有读文学类书籍了,倒是读了许多自认为“有用”的书。估量当时正处于“入世”的端口,希望从一些“有用”的书中找到方法和路径。然而几年下来,觉得心被掏空了,头脑像一台理智的机器,失去了柔软与温度。正好大学老师介绍了这本书,便抱着一种对老师建议的尊重找来随便看看,意外的是越看越被吸引。
  这本书是访谈录,在访问者吴小攀的发问中,刘再复先生的人生感悟、学术见解慢慢流淌出来,有时深情款款,有时睿智深沉,不断的共鸣和启发让我对这本书爱不释手。刘再复先生是这样评价文学与学术的:“认识论追求对真理的认知,伦理学追求对善的认知,文学则是追求对美的感悟与呈现。”像我这种“文学青年”,他这样劝说道:“文学没有这么重要、这么奇异。作家也千万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可以充当‘救世主’,以为文学可以改造世界、扭转乾坤。作家能当个人性和人类生存环境的见证人和呈现者就不错了。”认识了文学的真面目,我不再苛求文学“有用”,此后便开启了与文学虚度时光的蜜月之旅。
  刘再复先生是个思想者,这本书包罗了他人生经历的万象,其中有个人学术理念的阐述,有教育的真见,有对文化的思索,最难能可贵的是对内心的自审,一个人到了能面对自己的高度,他的人生便镇定起来了。
  《60个孩子的诗》
  孩子为什么要写诗?很长时间里我并没有仔细思索过它的意义,直到有一天女儿对我说:“夕阳是大山的宠儿,温柔地躺进他憨厚的怀抱。”我才恍然大悟——诗就在生活中、在孩子的想象里。我们都畏惧孩子的想象力被扼杀,如果没有去搅动它、挖掘它,随着年龄的增长,想象力就消失殆尽了。
  拿到这本《60个孩子的诗》是机缘巧合,当时我正参加一个诗会,这本小书出现在了我面前。我随手一翻,一首小诗跳了出来:“我一个人在家写作业/一只蝴蝶在窗前飞来飞去/我想偷一会儿懒/可又不敢/放心蝴蝶是老爸派来的间谍。”这是其中一个小诗人李想的诗,立意新颖、想象奇特,我忍不住一页一页读下去,发觉每个孩子的精神世界里都是诗歌。
  后来,我把这本诗集推广到自己的学校,让学生从模仿开始进行尝试性诗歌创作,竟然有许多孩子写得像模像样。当孩子的想象力被打开后,他们的作文也不再就事论事、记流水账了,优美、生动的比拟时常跃于纸上。
  这本书由儿童文学作家谭旭东和长期从事一线诗歌教育的教师庄丽如主编,虽然我业余从事诗歌创作,但对于儿童诗和诗歌教育,则是从这本儿童诗集中认识到的,它是一本不可多得的诗歌教育范本。
  《山河袈裟》
  在这本散文集中,我看到了一个温暖的词——人民。李修文在自序里说:“人民,我一边写作,一边在寻找和赞美这个久违的词。”在一本文学书籍中出现这个词,是很少见的。然而,读下去你才知道,除了这个词,已经很难再找到另一个可以恰当称呼李修文笔下那些门卫、小贩、修伞者、补锅者、快递员、清洁工、房产经纪、销售代表等小人物了,正是这些“人民”触痛了作家的内心,同时也唤醒了我们沉睡已久的大悲悯。
  人沉沦在理性的营生中久了,心也慢慢僵硬起来。李修文无疑是以一种充满感情力量的击打给我们的脑袋进行治疗性的“推拿”。阅读这本书,多少次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整颗心像废置已久的发电厂瞬间被重新启动——“在山区小镇寒碜的候车室里,我看见了一个哭泣的中年妇女,还有她安静的女儿”,往往一篇散文就以这样一种悲剧开篇。接着作家带着这样的同情与悲悯,交替着写下了自己与艾米莉·狄金森不同时空中的孤独与悲凄经历,他没有呼号说教,只是悯人悯己,可是已经足够了。如果你愿意读完一本能唤起你悲悯之心的散文集,那么,你的心也就化开了。
  我喜欢这种痛感的文字,痛本身就是一首诗,就像“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一般,从这个角度来说,李修文的散文就是一种充满诗意的散文。
  《先前的风气》
  一个人饱读诗书,总会发出一些质量上乘的声音,这些声音会透出一种饱满、睿智、文化的深沉气质,这与那些有意卖弄的人散发出来的哗众取宠的聒噪截然不同。穆涛先生说:“散文不能蘸着清水去写,要蘸墨汁,越浓越好。”他就是那种厚积薄发的写作者。这本散文集曾获鲁迅文学奖,可谓是中国文化的大杂烩,举凡经史春秋、历法农事、道德觉悟、帝王将相、旧砖新墙、文情书画、饮食男女……包罗万象。
  转述是没有灵魂的,而经过思索或灵光一闪迸发出来的智慧才是迷人的——“中国的皇帝,因为是家庭承包制,业务水平差距比较大,有的英明,有的愚蠢,像抛物线,高和低的落差悬殊;而宰相们基本保持在一条相对高的水准线上,差别不在能力,而是心态、心地和心术。”在中国历史这盘大棋中,我们大部分人都身在局里,雾里看花,不得要领,而智慧者能带我们冲出迷宫,在我们所处的时代用现代观念看过去,让我们醍醐灌顶,让我们稽前鉴后,穆涛先生就是这样一个领路人。
  读史使人明智,读诗使人灵秀,我开始懂得培根这句话的意义,我们不能专读某一类书,要精读也要泛读。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这本书是我在无意间看到推举文字后就迫不及待买来看的,因为当时正要开始跑步这项运动。在多次尝试训练的过程中,都因为毅力不够而未能达到既定的运动目标,我便想看一看一个作家是如何坚持跑步30多年的。我需要汲取一些能量,让自己有足够的信心开启这项运动。
  村上春树说:“我写小说的许多方法,是每天清晨沿着道路跑步时学到的,是自然地,切身地,以及实务性地学到的。”这引发了我对精神和肉体的思索,在此之前关于身体对精神的影响,我的认识不够深刻。但从这本书中,我获得的认识不止于此——对一项运动的坚持,可以使一个脑力劳动者保持旺盛的创作力,更可以锻炼毅力,保持优良的心情。于是,我一边慢慢品味这本书,一边努力坚持跑步训练。如今,我虽无法成为村上春树那样的跑步专家,但却从跑步中找到了积极向上的自我,跑步成了我对抗时间的武器,是每天最乐意完成的一件事情。
  村上春树的文笔轻快近人,最让我感谢的是他对生命的尊重。因为尊重,他获得了与身体友好相处和对话的能力,这也是他保持旺盛创作力的原因所在。
  《咏而归》
  中国的历史是在古人观念的驱动下通过取舍形成的,大多从传统道德的角度出发看待历史事件及人物,这使我们这些现代人难以一一苟同。
  李敬泽最初是位评论家,但当他写起随笔散文却风靡学界。看了这本书,你不得不为作者的洞察能力和阅读智慧所叹服。当谈到宋襄公因不乘人之危而败于楚国这段历史时,李敬泽说:“宋襄公在这场战争中是弱者,所以他一定按弱者的逻辑行事,不能思索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不能温良恭俭让,只有当他是个强者时,他才会留意姿态、程序、自尊之类的审美和伦理问题”“历史教给我们的是弱者的哲学,武侠小说教给我们的是强者的哲学”。以前,当我们读到泓水之战这段历史时,只会取笑宋襄公的迂腐,可当我们看到诸葛孔明七擒七纵孟获时,却折服于蜀相的大胸怀。同样的做法,不同的结果,我们无法明白其中的奥妙,李敬泽用他超乎常人的智慧解读让我醍醐灌顶。
  《咏而归》从人性和现代人的视角出发,为我们重新解读了历史,由此也重新燃起了我对历史的热爱,我明白了没有想法的读史只是人云亦云,有智慧的读史,史可为鉴。
  《文化苦旅》
  阅读这本书时,我还是个少年,当时深为余秋雨先生的文采倾倒,抄抄摘摘了许多精彩的句子,也被中国博大精深的文化所吸引。但说实话,20多年过去了,并没有留下多少准确回忆。直到前两年,有一次要去天一阁,想起了《风雨天一阁》这篇文章,便又从书架上把这本残破不堪却回忆满满的集子翻出来,重新读了一遍,一波又一波的激动再次出现。
  无论学界曾经如何诟病余秋雨先生,但自己的感谢是最真实的。阅读此书,深埋于心底的文化情节再次被唤醒,比如在《苏东坡突围》一文中,多角度多侧面挖掘那个时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生存状态与人格精神——贫瘠而愚昧的国土上,一个世界级的伟大诗人被绳子捆扎着,一步步行进。这种对“个体”的挖掘是以现代性的文化价值为参照的,它让我们更彻底地走进中国文化的核心。这种思索并不是僵硬的说教,而是生动可感、有血有肉的,它建立在充满诗性和想象的文字之上,布满着浪漫的气味,焕发着智慧的光芒,这样的文化散文,让人爱不释手。
  《我与地坛》
  这是史铁生的一篇散文,也被作为他的一本散文集的书名,由此可见这篇散文在书中的地位。喜欢史铁生,一开始是被大学讲堂上老师生动的讲解引发的,读这本书之前只知道散文就是“形散而神不散”,潜意识中认为抒情性是散文的主要特征之一,对于史铁生那种安静而内敛的自言自语起初不以为然。但随着年龄的增长,经历的叠加,几件刻骨铭心的事,让我开始在史铁生的文字中触摸到痛感。
  韩少功认为,1991年的文学即便只有一篇《我与地坛》也是丰年,我是认可的。它是思与诗的高度契合,一个有残疾的人,几乎放弃了生存的念头,每天去地坛不断地思索死亡的事,一连想了好几年,最后最终明白:“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定会降临的节目。这样想过之后我静心多了,眼前的一切不再那么可怕。”也许在人类社会中,史铁生这样一个残疾者是孤独的,但他的“参透”使他获得了与大自然对话的能力。
  在对生命的思索上,史铁生已达到了普通人无法企及的高度,这本书的基调虽然是悲凉的,但最后却送给了读者一种热爱生命的积极的人生态度。因为找到了个体在大自然中的位置,史铁生很自然地以谦逊的态度与万物相处,在尊重他者的同时获得生存下去的力量和信心,真正达到了天人合一的境地。
  《安静的大多数》
  认识王小波是从他的小说《黄金时代》开始的,他大胆的描写和奇特的叙事,给年少的我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随着阅读量的积存,后来才知道其实更为人所称道的是他的杂文,读完《安静的大多数》,我对他的杂文大概有了一个了解。
  王小波是一个理工生,这样的身份不但没有阻碍他在文学上的进展,特殊的思维方式反而造就了他文章的思辨色彩,这种思辨性没有以传统的造境方式去打动读者,却处处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在《椰子树与公平》一文中,王小波这样歪理歪推:“有些人生来四肢健全,有些人则生有残疾,一种公平之道是把全部的残疾人都治成正常人,这可不容易做到。另一种是向下拉平,要把全部的正常人都变成残疾人就很容易:只消用铁棍一敲,一声惨叫,这就变过来了。”王小波擅长从悖论现象入手,配以轻松调侃的口吻,推出荒谬的逻辑,让读者笑过后体会到思维的乐趣,其特别的幽默在《一只特立独行的猪》等文中可见一斑。当然,我认为他有更可贵的一面,那就是始终不渝的平民立场,这是前人无法企及的,在乡间插队的经历让他永远成为一个平民的儿子,惜乎英年早逝。
  《孤独中有无尽繁华》
  最初被这本书吸引是因它的名字,一看书名就知道韩少功是一个会享受也喜欢享受孤独的人,所以他远离尘嚣,躲开大量的应酬、会议,跑到海南乡间隐居。在这个不断加速的社会环境中,许多作家、名人都忙于入世,以高出镜率、高产量抵抗着读者的遗忘,而像韩少功这样甘于孤独、自我隔绝于浮世的写作者,实在难得。
  这是一部文摘选本,内容大多选自他的《山南水北》《马桥词典》等小说和散文。选本将“孤独中的繁华”作为主题,共成五章,仅听章题就美不胜收,如“生存是一种平庸的神圣”,让人读欲大增。而在《怀旧的成本》一文中,作者这样说:“这个时代变化太快,无法减速和刹车的经济狂潮正铲除一切旧物,包含旧的礼仪、旧的风气、旧的衣着、旧的饮食以及旧的表情。从某些意义上说,这使我们欲望太多而情感太少,向往太多而记忆太少,一个个成为失去母亲的文化孤儿。”这句话,已道出“天机”。许多美、许多思索都是在孤独中获得的,韩少功既出世又入世,对生命体悟深刻,对事物洞彻精妙,文字闪耀着一种智慧的光芒。
  曾几何时,我开始喜欢读无用之书、做无用之事,《孤独中有无尽繁华》便是一本“无用”之书,但读过之后,我的心慢慢寂静下来,自己的镜像也慢慢清楚起来。
  文学陪伴我走过多少个迷茫的春秋,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它们收留了我,当我忧伤彷徨的时候它们指引着我,当我莫名空虚的时候,它们浇灌着我。我愿意在里面虚度时光,如果可以,我愿意是一辈子。
  (梁彬,广东省揭阳市揭东区新亨镇硕榕中心小学校长,80后,高级教师。出版个人诗集《浦云吟草》,现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揭阳市揭东区诗词楹联学会会长)
  十本书书目:
  《走向人生深处》  刘再复 吴小攀 著  中信出版社2011年版
  《60个孩子的诗》  谭旭东 庄丽如 主编  黑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  2018年版
  《山河袈裟》  李修文 著  湖南文艺出版社2017年版
  《先前的风气》  穆涛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  〔日本〕村上春树 著  施小炜 译  南海出版社2015年版
  《咏而归》  李敬泽 著  中信出版社2017年版
  《文化苦旅》  余秋雨 著  长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版
  《我与地坛》  史铁生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2年版
  《安静的大多数》  王小波 著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孤独中有无尽繁华》  韩少功 著  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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